

《夜间飞行》30x60cm
“如果时间本身是‘一只看不见的手’,我画的画只是想观测它挥过的痕迹。”
范博文正在北京art feel举办的展览,是和艺术家高黛琳的双人展,名字就叫《克服时间引力的练习》。
“有段时间我会经常翻看以前的照片,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很多不起眼的物件局部,有线的电话,手工打的木家具……对比当下的无尽重复,悬浮在生活里的失重感,好像已经成为过去的时间才更加确定,而未来更像是从未有人涉足的荒原,我想把这几种感知放在一起,当作一种克服时间引力的练习。”
范博文的作品来源于日常切片,以木炭、色粉、木板、棉布为材质,将创作深植于日常与记忆,并通过非连续性与模糊的、碎片化的视觉语言,对时间进行了具有个人情感特质的诠释。

《家》30x40cm
“我将底子做成回忆里墙壁的质感,尽管这使得我无法画出细致的线条,但这种‘阻碍’反而使我可以不拘泥于理性的刻画,专注在绘画本身。”
范博文以物质化的处理方法,将时间痕迹封存于媒材的肌理中,而画面中落魄的流浪狗、孤独的植物、一个人的背影、巨大的飞蛾……无不静默,无不受困于现实,受困于时间的流速,这一刻,绘画则成为捕捉真实情绪与触感的网兜。这种对微观生活与个人内在情感的关注,构成了作品的现实基础。
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被简化,面部特征趋于消失,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具体的个人经验升华为一种普遍的、集体性的记忆状态。图像不再是现实的镜子,而是记忆的容器,承载着时间流逝带来的模糊感与不确定性。这种失焦状态模拟着记忆运作的非线性特征——记忆往往是跳跃的、矛盾的、充满空白的。
《过去和未来汇聚于此》30x40cm
“看似互不相干的图像碎片,却因为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被打通而紧密连接在一起。时间似乎并不只是无法逆流而上的河流,而是可以前进、可以后退的录像带,生命的片段在此并置。”
范博文
2022年硕士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版画系现生活工作于四川成都
Q-北京青年周刊
A-范博文
Q 在你的创作中,“时间”更多是被当作一种创作主题、一种物理媒介,还是一种隐藏在作品背后的结构逻辑?
A 谈论“时间”是一个很宏大的命题,我一般不会主动触碰。我们对时间存在的证明通常来自于观察物质持续的变化过程。而我的很多创作恰好和“回忆”“遗留之物”等看似带有时间感的主题相吻合,并不是刻意为之。
Q 你如何将不可见的“时间”转化为可见的视觉语言?有没有一个具体的转折点或实验,让你真正找到了这种转化的通道?
A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“时间”独特的感觉,我对时间的感受大多是触觉,而激发触觉的场所大多是我居住过的空间,粗糙的墙皮,摩擦很久的木地板,丝绸布料的被套等,具体的转化逻辑就是思考怎么用绘画再现这些具体的触感。促使我集中这么做的原因是近几年亲友接连离世,很多事物都在快速消失,让我不得不面对“时间”这一母题,是顺其自然的结果。
《来电显示》30x30cm
Q 你提到读插画时“叙事性”始终是你创作会思考的问题,而研究生阶段又回到版画。这两种媒介在“处理时间”的方式上,给你最大的不同感受是什么?插画像是“截取一个瞬间”,版画尤其是独幅版画,更像是“经历一个过程”?
A 叙事性可能是艺术家经常会思考的问题,因为插画专业会接触到书籍插图、绘本等必须以叙事作为底色的创作方式,而这种叙事要求创作者能快速让读者“进入故事中”,这和我在做个人创作的时候想表现更复杂的意图,想让观者“走神”是有矛盾的。插画经常会用“象征”和“隐喻”的方法构建一个世界,我们会在一些创作者的作品描述中看到 A 这个元素代表了 B 这样的句式,这是我不希望在我的作品中出现的。
版画尤其是独幅版画呈现出的信息更多是“我”本身,这是无法遮掩和回避的,插画更像是一个主动展现“意图”的世界。
Q 本科毕业后的那几年——做纹身师、版画技师,每天印上百张画——“重复劳动”和“技术的磨砺”对后来理解“时间的质感”有没有影响?
A 我在版画工坊工作的时候,经常会听到一个词叫“匠心”,包括很多手工艺行业都会频繁使用这个词,甚至当时我们有一个展览的名字就叫“时间的敬意”。的确有很多工艺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工和精力才能完成,也称得上有价值。但是在制作艺术家委托的版画时,大多数时候我更多的是疑惑:“这样的艺术品值得耗费这么多精力制作吗?”要说对我理解时间的质感有没有影响,可能就是创作的时间很宝贵,尽量不要花在重复劳动上。
Q 独幅版画只能印一次,这种“一次性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在创作时,面对这种“无法重来”的媒介,心理状态是怎样的?
A 独幅版画虽然只能印一次,但其实绘制过程中是可以修改的。真正的特别之处是独幅版画可操作的时间很短,由于版画油墨在载体上是很薄的一层,超过一天会干燥结膜,导致无法印在纸上。所以一旦开始就必须一气呵成,是一种很决绝的创作方式,每一次都感觉“成败在此一举”,需要时刻都全神贯注。
这种“一次性”和我之前画画的习惯很不一样,我是一个喜欢抠细节的人,独幅版画让我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有限的表达,在更深层次改变了我的表达逻辑。
Q 你曾提到油墨与板面摩擦形成阻力时有一种“操作上的愉悦”。这种身体性的、过程性的时间体验,和直接在纸上画画有什么本质不同?
A 对我而言,本质是触感的不同。在纸上或画布上作画,无论是铅笔还是油画丙烯颜料,手的发力都是相对轻盈好控制的。做版画不一样,用手擦印刷油墨需要施加一定的力度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,长时间操作会明显感觉浑身都在用力,当力度不能均匀时,画面会轻微“失控”,这时候的画面反而会有更多“我”本身的痕迹出现。
《树影》30x40cm
Q 在图像可以被无限复制和快速传播的当下,坚持做“只能印一次”的独幅版画,是不是一种对“速朽时代”的抵抗?
A 我并没有想刻意抵抗,是在对版画逐渐地了解后,对版画这个行业产生了疑问。因为版画行业的产生最初是为了量产和快速传播信息,并且在现代印刷业的冲击下退居二线,成为艺术家们拓展材料边界的工具。徐冰老师提出了版画作为艺术手段,与其他艺术门类的区别有两点,一是复数性,二是重复性印痕。很遗憾,我没有从这两个特点中找到我必须这样做的理由,反而独幅版画的制作过程更吸引我。
Q “梦与魇”系列与一种叫“解离”的精神状态有关——在某一瞬间跳脱出自己,用第三视角审视周围。这种“时间的断裂感”或“卡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”的体验,在绘画中如何转化为具体的视觉语言?
A 我通常会在画到接近尾声的时候先停下来,尽量不用理性思维,用直觉去破坏一些画得过于顺利的画面,是对控制画面的一种反抗,有时候也会适得其反,导致整张画毁掉。这种方法没有明确的视觉语言,但在我的绘画过程中是不能少的。
Q 谈谈你正在创作的作品,它是什么样的,灵感从何而来,在表现什么?
A 正在创作的是尺寸相对之前的画更大的作品,会延续之前的创作思路,画的都是我日常生活或者回忆里的寻常之物。没有特别的灵感来源,就是之前一段时间生活的体验,在巨大的沉默场域之中的生活,尝试让寻常的生活痕迹展现不寻常的地方。但是就像梁文道老师在播客中说的“不保证成功,不一定有用”,我也不确定能表现什么,可能时间会给我答案。
撰文 张娜
编辑 韩哈哈
图片提供 受访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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